2022年秋,刚刚在包头市中心医院完成三年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的我,带着一身三甲医院练就的专业本领,也揣着一名订单定向生对未来的忐忑与迷茫,坐上货拉拉。车子载着全部家当,一路颠簸驶向大青山余脉一座名叫忽鸡沟的山村。回望身后渐渐远去的市区楼宇,市中心医院里日夜轮转的门诊、病房、查房、病例讨论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,那段满是严谨规范、节奏紧凑的住培岁月,是我医学路上夯实根基的起点。可当老旧的卫生院建筑闯入视野,心底积攒良久的失落再也按捺不住:十余年寒窗苦读,又在市中心医院历经严格住培打磨,最后竟要扎根在这深山沟里吗?
那晚,清冷的月光泼了一地,窗外是城市里未有的、沉甸甸的黑。远离了市中心医院彻夜通明的病区与往来不息的人群,这里的夜静谧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孤寂一点点漫上心头,万千思绪翻涌,带着对过往住培生活的怀念、对当下处境的怅然,我在胡思乱想中沉沉睡去。
带着初来乍到的疏离与忐忑,我正式开启乡医生涯。三年山间行医路,恰如三味本草次第入心:甘草调和温情,干姜淬暖善意,熟地沉淀初心。一味性平柔和的甘草,最先消融我心底的迷茫隔阂,让我在家长里短的诊疗日常中,初次触摸到乡土医患之间温润纯粹的人情味。
一、甘草
鸟鸣是山里的闹钟。天刚亮,啁喳声就闯进了窗户。一夜安睡,冲淡了昨夜的愁绪,我忽然发觉山村独有的安稳与闲适。简单洗漱后,我正式开始在这里的接诊工作。第一位前来问诊的大娘见到我,眼前一亮。“咦呀!”嗓门洪亮得吓了我一跳,“这又调过来个后生?哪里人?多大啦?结婚没呀?”那黑黄的脸庞,瞬间绽开一朵菊花,浑浊的眸子里,盛满了善意与好奇。让我这刚调来的“小后生”,脸皮“腾”地一下烧了起来。问诊过程十分简单,大娘念叨着身上的老毛病,目光却始终落在我身上。“后生,你不是本地人吧?咱这饭吃得惯不惯?得好好吃饭,吃饱不想家!”她自顾地寒暄,仿佛看病反倒成了其次,全然不在意我写下的药方,仿佛只要是我这个新来的娃娃医生开的药,就必定对症有效。
这般场景,和我此前在包头市中心医院住培时的经历判若两个世界。作为一名订单定向生,我在三甲医院完成了系统的临床锤炼。这里门诊人潮涌动,诊疗流程严谨规范,主任也总在查房时叮嘱我们严守行医准则、规范沟通诊疗细节。久而久之,我养成了审慎严谨的工作习惯,问诊、检查全都严格依照指南执行,凡事依规而行。院内医患相处权责分明,处处透着专业秩序感。也正因如此,眼下乡亲们这般热络亲近的相处方式,更让我心生触动。
一番家常闲谈后,药方顺利开好。大娘拿起药品,转头热情地招呼:“我家就在旁边!勤来家里坐,叨啦叨啦!”我连忙点头应下,目送她慢慢走出大门,心里暗自感慨:这位大娘实在是太过热情随和了。
后来我慢慢知晓,在这里,村民与乡医之间,早已超越了单纯的看病与被看病的关系。大家彼此熟识,邻里相亲,不少人还沾亲带故。村民推门走进卫生院,大夫张口常是:“哎呀!你今儿没去放羊?”来人也熟稔地落座,撸起衣袖:“快给我量量血压,这两天头又晕得厉害。”就在这家长里短、嘘寒问暖的闲谈中,血压测了,药方调了,病痛也慢慢缓解。
在这里,病人不像传统意义上的病人,医生也没有城市大医院里严肃刻板的模样。大家更像是趁着农闲、放羊歇脚的间隙,顺路找老熟人唠唠近况、调理身体。这片山沟,俨然成了医患关系的一方“世外桃源”。不必刻意强调医学信托关系,也不用费心证明专业能力。医生是乡里看着长大的后生,是邻里熟识的家人,而后才是学成归来的大夫;患者是朝夕相处的街坊、长辈。医患和谐从不是需要宣传表彰的事迹,它就如同山间清风、溪中流水,是日常烟火里自然而然的一部分。
这种“闲谈式诊疗”,在外人看来或许琐碎、效率不高,甚至少了几分大医院的“专业感”。它没有市中心医院里快节奏的诊疗氛围,也没有精密仪器冰冷的数据支撑,却像文火慢熬的中药,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,熬出了信任与温情。至此我才真正明白,一张真正的好处方,从来不止药名与剂量。三分药理,是我在校园与包头市中心医院住培期间刻苦习得的医学根基;七分人情,是岁月沉淀的耐心,是将心比心的体谅。
二、干姜
固阳,是元明时期北方互市之地,清代更是晋陕蒙冀四省民众聚居之所。汉、蒙、回、藏多民族在此繁衍生息,牧歌与信天游交织,文化交融源远流长。可这片土地的冬日,寒风凛冽,刺骨冰凉。新冠疫情防控最吃紧的那段日子,我们卫生院除了日常诊疗,还扛起了艰巨任务:为散落在东西山沟里的返乡人员上门采集核酸。那段日子,我常常想起在包头市中心医院参与疫情防控的日夜,大医院有完备的物资、充足的人手、规范的流程,而深山之中,道路崎岖、住户分散,每一次上门都是一场奔波。记忆最深的,是一场大雪过后。山野白茫茫一片,路面被冰雪牢牢覆盖,仅山腰处隐约露出一道暗色路痕。登高远望,整座山沟宛如一幅素雅的水墨画卷。诊疗车小心翼翼地在冰面上前行,我们此行要深入神水沟腹地,为返乡的大学生采集核酸。院长紧紧握着方向盘,手心的汗干了又湿。忽然车身猛地一滑,重重往下一沉——右前轮陷进了被厚雪掩埋的冰沟。发动机不停轰鸣,车轮原地空转,飞溅起阵阵雪沫。零下二十多度的极寒天气里,手机彻底失去信号,孤立无援的绝望慢慢笼罩了我们。我和院长下车,踩着刺骨的冰水搬石头、垫路面,几番努力,车子依旧纹丝不动。就在一筹莫展之际,路的尽头走来一位放羊老汉,他深一脚浅一脚蹚着齐膝的积雪走到近前,简单查看了被困的车辆,便转身回村招呼人手。不多时,老汉带着几位村民,拿着铁锹、撬棍匆匆赶来。众人无需多余言语,立刻动手施救。铁锹狠狠砸在冻硬的泥土上,“铛铛”的声响在空旷雪地里格外清晰,却也让人心里无比踏实。冰碴与泥土四溅,众人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翻涌,眉梢、胡须上很快结满白白的霜花。不知忙活了多久,车身猛然一耸,终于挣脱冰沟的桎梏。村民们累得大口喘气,围在路边点起烟闲谈,青色烟缕刚飘起,就被凛冽的北风吹散。他们面带笑意朝我们挥手道别,站在没膝积雪里的身影,单薄却格外坚韧,静静地目送我们驶离。
风雪中这一幕,深深烙印在我心底。坐在颠簸的车厢里,寒意似乎被心底的暖流驱散。曾经在包头市中心医院学习时,课本、讲座反复提及“医学的温度”,那些宏大的理念总觉得有些遥远。直到此刻我才读懂,这份温度从不是空洞的概念,而是风雪里伸出的援手,是困境中不分彼此的帮扶,是人与人之间相互传递、永不熄灭的暖意与微光。
三、熟地
又一个傍晚来临,山间被落日染上浓郁醇厚的色彩。我走出卫生院,看夕阳将天边晕染成淡紫色锦缎,夜幕轻柔漫过山巅,墨蓝色的天幕一点点铺满山野。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,柴火与饭菜的香气随风飘来,萦绕鼻尖。我笑着随口念叨一句本地乡音:“咦~这饭坎香!”
转眼三年时光悄然走过。从2022年在包头市中心医院结束住培、初入忽鸡沟时的满心抵触与迷茫,到如今满口乡音、熟稔乡俗,我早已和这片土地、这里的乡亲结下深厚乡谊。从前总以为,身着白衣,便是医者治病救人。扎根深山之后才幡然醒悟:医患本就是彼此的良药。
这片乡土,治愈了我结束住培、奔赴基层时的失落与不甘,抚平了异乡游子漂泊在外的孤寂与彷徨。我渐渐懂得,这身白衣真正的价值,从来不止于城市高楼的诊室之间,更藏在这片沾满泥土芬芳的山野里,藏在乡亲们热络的闲谈与淳朴的善意之中。
在这里,医者与患者以最质朴、最温暖的方式彼此陪伴、相互支撑,互为药引。在这份纯粹的信任与温情里,我慢慢沉淀、深深扎根,如同山间耐寒耐旱的云杉,稳稳伫立。褪去初出茅庐的浮躁,我甘愿俯身坚守,成为基层健康防线里一名普通的医务工作者,守着深山百姓的安康。能扎根于此、奉献于此,我满心骄傲。
供稿:包头市中心医院2019级订单定向住院医师 任晓宇
初审:苗 旭
复审:乌日图
终审:贺彩丽
主办单位:内蒙古自治区卫生健康委员会
承办单位:内蒙古自治区卫生健康委宣传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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